城鄉(xiāng)破局者——“新江村”從歷史中走來
編者按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全面推進鄉(xiāng)村振興。堅持農業(yè)農村優(yōu)先發(fā)展,堅持城鄉(xiāng)融合發(fā)展,暢通城鄉(xiāng)要素流動”。到2035年,我國要基本實現農業(yè)現代化,農村基本具備現代生活條件。
“農民和農村的問題解決了,中國的問題就解決了?!边@不僅僅是費孝通先生個人的期盼,更應該成為當代青年的歷史責任和時代擔當。
2023年全國兩會,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江蘇代表團審議時指出:“我們現在推進鄉(xiāng)村振興,需要大量的人才和優(yōu)質勞動力。我們的年輕人、知識分子,也要雙向流動。一方面在城鎮(zhèn)化過程中成為新市民,另一方面農村對人才需求很大。”
作為地方政府,應該如何幫助年輕人發(fā)現鄉(xiāng)土,建立對青年友好的鄉(xiāng)村環(huán)境,打造對青年有吸引力的工作場景,開辟具有文化內涵的成長、致富途徑,讓有思想、有干勁、有創(chuàng)新力的年輕人匯聚到鄉(xiāng)村,從而激活廣大農村的創(chuàng)新能量,讓這里成為中國未來發(fā)展、文化復興的新引擎?費孝通先生的故鄉(xiāng)——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qū)在這方面進行了一系列有益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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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禮堂的觀眾席上,同濟大學城鄉(xiāng)規(guī)劃學博士生徐馳撥動按鈕,落地窗簾緩緩移動,禮堂左邊的折疊墻徐徐打開——淡淡的遠山、近處的湖泊和剛收割的稻田盡入眼底,大家不自覺地站起來,走向禮堂的木板臺階,草木清香撲面而來,人們都沉浸在江南水鄉(xiāng)那母性的柔情中。
這間田野中的禮堂由同濟師生主持設計、建造,坐落在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qū)黎里鎮(zhèn)三好村。土與洋,草木香與書香,殿堂與村舍相融混搭,讓學術與辦公“融于自然,擁抱自然”?!芭菀槐Х龋?,好像沒有解不開的難題?!毙祚Y說。
吳江聞名于世,離不開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費孝通。他被譽為中國鄉(xiāng)村振興的啟蒙者,當年在英國留學的他,寫下博士論文《江村經濟》,以一己之力將吳江的開弦弓村推上社會學研究的“國際高地”,為世界觀察中國鄉(xiāng)村打開了一扇窗。
近90年過去,江村已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一名有志青年與土地親情之間是如何互相成就、相得益彰的,費孝通用一生做了最好的詮釋。
地靈,才會人杰;人杰,地才更靈。今年以來,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從春天到冬天一次次走入江村,揭開這段歷史背后的曲折,探訪江村的建設者、記錄者和返鄉(xiāng)青年,試圖讓更多后來者認識到中國城鄉(xiāng)破局的前途和使命。
仰望城市與實業(yè)救國 費氏姐弟聯手將江村推向世界
耕讀傳家是中國讀書人追求的人生狀態(tài),同濟大學的建筑博士們對學術殿堂的設計可謂切中了當今多數中國人的“心病”——我們在向工業(yè)化和城市化的高歌猛進中,忽然感到了超級大城市的“副作用”。有人在呼喊:不要走得太快,請等一等你的靈魂。
如何醫(yī)治我們的城市?。咳绾魏亲o我們的心靈?如何從自然中獲取靈魂的滋養(yǎng)?中國人在上下求索。
研究鄉(xiāng)土中國對人心的撫慰作用,最有發(fā)言權的恐怕就是費孝通了。這位學術大家25歲時遭遇了人生重大挫折——剛從清華大學研究院畢業(yè)的費孝通與妻子王同惠在廣西大瑤山做實地調查,翻山越嶺中,他誤入捕捉野獸的陷阱,妻子急尋救援卻在路上墜淵而亡。費孝通悔痛徹骨,姐姐費達生怕他想不開,便在1936年初夏將費孝通叫回故土吳江,來到開弦弓村養(yǎng)傷。
故鄉(xiāng)的風、故鄉(xiāng)的云和那鄉(xiāng)音與流水,為他撫平傷痕。他拄著雙拐,走在田野間,漸漸把關注點從小我之痛中抽脫出來,目光轉向這片生養(yǎng)他的土地,開始了近兩個月的田野調查。
那時的開弦弓村擺脫不了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大背景。傳統(tǒng)養(yǎng)蠶業(yè)受到資本主義機器大生產的巨大沖擊,人民苦難深重。當人們對城市、對西方發(fā)達國家趨之若鶩時,新青年費孝通卻在回視并鎖定鄉(xiāng)土中國,在英國的博士論文寫老家的事,很多后人不解——他的這份自信來自哪里?
長姐如母,費孝通背后站著的是姐姐費達生,不入吳江一般人不知道這位奇女子。費達生很小就樹立了實業(yè)救國的理想,一從日本留學歸來,便在家鄉(xiāng)發(fā)展蠶絲工業(yè)。而費孝通就是在姐姐的蠶絲試驗田里找到了中國鄉(xiāng)村工業(yè)的最佳觀察點。
1936年秋,費孝通抵英,師從馬林諾夫斯基。1938年春,費孝通根據其在吳江的調查寫出博士論文《江村經濟》。1939年,該文在英國出版,成為國際人類學界的經典之作。
城鄉(xiāng)二元結構與近現代百年中國密不可分:城市經濟以現代化的大工業(yè)生產為主,而農村以典型的小農經濟為主;城市道路、通信、衛(wèi)生和教育等基礎設施發(fā)達,而農村的基礎設施落后;城市的人均消費水平遠遠高于農村……這種狀態(tài)既是發(fā)展中國家的經濟結構存在的突出矛盾,也是這些國家相對貧困和落后的重要原因。
難!難!難!中國農村的出路在哪里?如何富民?
費孝通“愿做山道上背鹽的馱馬”,一次次推石上山欲破困局。而遇到難題,他會回歸故里,回到自然母體中汲取靈感,繼續(xù)負重前行。
記者來采訪時,開弦弓村飄著細雨,枕河而居的二層小樓旁邊,便是一個濕漉漉的小碼頭,只有三四級石階。民國時的費孝通就是在這里下船開始鄉(xiāng)村調研的。
今天的開弦弓村,1979年建起的村辦工廠廠房仍在,寬度恰能容納兩架紡織機。這是農村開展工業(yè)化的證據。只不過,老舊的機器已經不見,廠房內部變成了裝有現代化音響設備和巨大屏幕的江村文化禮堂。穿過石板小徑,走到河邊,吳江區(qū)七都鎮(zhèn)黨委書記蔡建忠指給我們看,一水彎彎如弓橫著,一水直直如箭搭在弓上,射向遠方。兩水相夾而成村莊。費老當年就在這里“開弓射箭”,將他的思想與學術射向遠方。
村民姚富坤第一次見到費孝通,是在1981年,費孝通71歲,他29歲。在姚富坤的印象里,費孝通是一位慈祥的長輩?!按謇锶朔Q費達生為費先生,稱費孝通為小先生?!边@位年逾古稀的“小先生”一進村,就拉著相熟的村民吃著定勝糕、喝著熏豆茶拉家常。
對于這姐弟倆,姚富坤這樣評價他們對家鄉(xiāng)的歷史功績:當中華民族跌在困頓谷底之時,費達生將自己的一切都投入當地的蠶絲業(yè),被當地人奉為“蠶花娘娘”;而費孝通則是將這座小村推向學術廟堂,聚來了天南海北的人。
復旦大學社會學退休教授劉豪興自稱“費老的信仰者”。他40歲成為費老培訓班的學員,陪同四訪江村,后組建復旦社會學系,也見證了改革開放后吳江農村的迅猛發(fā)展。退休前,他帶著學生到七都鎮(zhèn)(開弦弓村上一級基層政府),每年冬天記錄此地的工農業(yè)產值,寫調研報告。退休后,他仍然每年冬天來江村住一陣,因為“費老說要忠實地持續(xù)不斷記錄江村的變遷”。84歲的他問記者,“我調查20多年只寫了3本書,怎么樣?”就像在問“我是不是費老的好學生”一樣認真。
如今的江村,依舊是世界認識中國農村的窗口、海內外學者研究中國農村的基地。1956年,費孝通在英國倫敦大學的同窗好友、著名人類社會學家葛迪斯教授成為第一位訪問江村的海外學者,此后來自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等世界各地的一批批學者踏入江村,在這里開座談會,碰撞思想,激發(fā)靈感,研討事關人類發(fā)展的新思路。
來自英國西交利物浦大學的老師馬小龍(中文名)近日來到江村。在她看來,中國大片農村地區(qū)擺脫了貧困。散布在吳江太湖東南低洼平原上的江村,猶如鄉(xiāng)村振興皇冠上的寶石。她也推崇費達生,稱之為“農村改革家”,評價其在開弦弓村領導的農村合作運動為今天的鄉(xiāng)村振興提供了寶貴經驗,即自下而上發(fā)展經濟生產性農業(yè),而不是將土地交給農業(yè)綜合企業(yè)或使農村城市化,將農村作為一個空殼,只用于休閑和“美學”。尤其在當前全球地緣政治不確定和氣候變化的時代,確保糧食安全與合理利用土地尤為重要。
平視城市與青年入鄉(xiāng) “拉花阿姨”引出治理格局上臺階
“拉花阿姨”徐金妹是記者從震澤鎮(zhèn)黨委書記顧全嘴里聽說的。徐金妹今年64歲,職業(yè)生涯從60歲開始。一次偶然的機會,一家咖啡館人手不夠,讓她幫著沖咖啡,沒想到,她用粗糙蒼老的手拉出了似乎“施了魔法”的花樣,成為上海、蘇州年輕人搶著合影的“拉花阿姨”。
記者周二到村里時,游客不多,咖啡館飲者甚少?!袄ò⒁獭痹谀睦??
圍著咖啡館轉了一圈,發(fā)現有人戴著大草帽、口罩和一雙長長的勞動手套,正俯身在地上拔草?!澳敲创髿q數了,還趴在地上拔草啊,腰不疼嗎?”見記者這么問,她羞澀地笑了,“除草劑都是化學的,對咖啡館不好”。
“可別小看我們徐阿姨,這里是集體經濟,這些產業(yè)她都有份,她是這里的主人?!鳖櫲蕾p地看著徐金妹,“她可不簡單,白天在咖啡館工作,晚上去飯店幫忙,忙得很,一個月大約做20天,收入能有6000元”。
比起收入,讓她更覺幸福的是,原本外出務工的兒女重新回到村莊生活。作為職業(yè)女性,徐金妹感覺自己年輕起來:“我的孩子每天來給我送飯,我也能在村子里賺錢!”
江村建設帶來的風光人氣和經濟環(huán)境,為她治好了“心病”——長期以來由于子女在外而帶來的郁悶。生活有著落,兒女能回歸,讓徐金妹“氣順了”。
顧全書記個子不高、其貌不揚,但一開口便眉飛色舞,感染力非常強。電瓶車駛在環(huán)長漾23公里的“稻米香徑”鄉(xiāng)村公路上,清風吹過稻香撲鼻,一派豐收景象。顧全在介紹連片整治改造給村民帶來的思想解放時舉例說:“我們這里有‘群英會三芳唱戲’。”
“三芳”指的是朱建芳、胡毓芳、譚桂芳3位村民。顧全解釋,她們代表了吳江的第一二三產業(yè)。
第一產業(yè)的代表朱建芳,在齊心村工作30余年,成立糧食生產合作社。胡毓芳是遠近聞名的第二產業(yè)代表,她所創(chuàng)辦的絲制品品牌太湖雪,在香港上市,幾乎行銷全球。而譚桂芳則是第三產業(yè)“蘇小花”咖啡店的老板。
走進“蘇小花”咖啡店,記者立即被精致、文藝范兒的環(huán)境所吸引。這里已經成為從各地慕名而來的年輕人拍照打卡的“網紅地”。其實,震澤鎮(zhèn)的村莊里分布著多個不同風格的文藝咖啡店。
譚桂芳一開始就認定,如今江村的美景就是飯店、咖啡館最好的背景板。一天,她的咖啡店里迎來一個扛著相機的旅游青年。他將探店視頻上傳至抖音等短視頻平臺。后來,扛著相機的網友接踵而至?!疤K小花”咖啡店一炮而紅。每逢節(jié)假日,咖啡店的門口都是排隊等位的人流。天南海北的年輕人一批批相約在四季變換色彩的花田里聚會、團建。
同樣見證著鄉(xiāng)村變化的還有胡毓芳。兒時,她就看著父母養(yǎng)蠶、絲織。經36道工序,蠶絲在翻飛間就變出一張蠶絲被,“蠶花娘娘”費達生是她的榜樣。2006年,胡毓芳創(chuàng)辦太湖雪絲綢股份有限公司,走上了傳統(tǒng)絲織業(yè)的現代化探索之路。
踏進太湖雪在震澤鎮(zhèn)的工廠,聽到的是小朋友嘰嘰喳喳的聲音。小學生們正在老師的帶領下觀看蠶寶寶怎樣吐絲、美麗的絲綢如何制作的過程。
旁邊是胡毓芳引入的“新花樣”:一個隔板間里是樸實而能說會道的阿姨,在小小手機屏幕前一刻不停地宣介太湖雪的絲綢制品。在短視頻平臺,太湖雪的銷量實現更大突破。在抖音經營電商一年,太湖雪旗艦店就售出7萬多件商品。
作為上市公司老板的胡毓芳,早已沒有人們刻板印象中的農村人痕跡,她發(fā)的朋友圈里,經常是太湖雪在米蘭、羅馬參加各種時裝周活動,她到國內外領獎、聽課。最讓胡毓芳樂得合不攏嘴的是,在美國留學的女兒回國了,不僅回來工作,還帶著一同歸國的同學投身于母親的事業(yè)。
胡毓芳介紹,太湖雪直播團隊的成員大多是90后、00后。她這兩年招到了好幾名985高校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都是外地人,“過去想都不要想,人家好好的大學畢業(yè),誰會來你農村上班呀?”
“年輕人回來了,鄉(xiāng)村才更有生機。”胡毓芳說。
在吳江環(huán)長漾片區(qū),震澤鎮(zhèn)眾安橋村謝家路的村民們口口相傳著“天天有笑臉,月月有鮮花,季季有水果,年年有分紅”的民謠,詮釋著什么叫中國式現代化。
仁者壽,費達生和費孝通作為這片土地第一代的破局者,姐姐壽年102歲,弟弟也是高壽95歲,完成了屬于他們的歷史使命。
但“美美與共”的理想境界,仍未實現。城里人每天在鋼鐵叢林中焦慮著,擁擠著,而農村是大片空蕩蕩的小樓,只有老人在守著土地。大家去農家樂,去全世界旅游,也會去心理門診,但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根子問題依然存在。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顯示,15歲-39歲的年輕人常住在鄉(xiāng)村的比例低于30%,鄉(xiāng)村人才尤其是青年人才的匱乏已成為全面推進鄉(xiāng)村振興需要迫切解決的問題。另一方面,老齡化水平的城鄉(xiāng)差異較為明顯。農村空心化問題是普遍性的,并且隨著老齡化時代到來更顯嚴重。
農村空心化、老齡化是這個時代亟待解決的難題。
顧全是鄉(xiāng)村發(fā)展與治理中的村兩委帶頭人,“三芳”是致富帶頭人,他們接下了費家姐弟的接力棒,為農村空心化破局,正實驗著一整套符合當地實際的鄉(xiāng)村治理方案和民間智慧。
農村綜合體與博物館 “半城半鄉(xiāng)CBD”辦公也治愈心靈
費孝通極重傳承,給自己唯一的女兒取名:費宗惠,讓“以身許國”的王同惠“永垂不朽”,也盼望后人,繼續(xù)“認識中國、改造中國”。他說,讀小學時有一門課叫“鄉(xiāng)土志”,因為諧音“香兔子”和特別好的任課老師,讓同學們很喜歡。其實,自己一生都在續(xù)寫這本大大的“鄉(xiāng)土志”,因為“農民和農村的問題解決了,中國的問題就解決了”。
順著費老超前的思考,吳江抓住了“江村效應”?!督褰洕肥澜缏劽鞘裁词墙??可以是開弦弓村,也可以是吳江的村,也可以是江南的村,甚至是長江的村。共富的理念與振動波,以開弦弓村為圓心,一圈圈地向周邊的村鎮(zhèn)漾去。吳江以片區(qū)化、組團式推進,深耕水鄉(xiāng)文化,依托長漾、元蕩等自然湖泊,連片展現新時代魚米之鄉(xiāng)的“最江南”境界。
“如今,經濟打造著江村的物理空間,文化浸潤著江村的精神田園。這才是無數外來游客追尋的精神世界?!币Ω焕ふf,這里治愈了年輕而痛苦的費老,也能成為更多城市青年的精神家園。
原媒體人吳嘉昊稱自己是長期主義者。2019年,她找到平望鎮(zhèn)政府一起合作打造村上長漾里。新冠疫情3年,她忙著與村鎮(zhèn)領導聯絡,忙著與想來長漾里工作的年輕人聯絡,各種辦公樓、民宿大干快上,度過了“一地雞毛”且激情澎湃的3年?!耙彩且咔樽屛覀兛吹搅撕芏喑抢锶藢Α氤前豚l(xiāng)’生活方式的渴望,觸發(fā)我們堅定地推行這個計劃?!眳羌侮徽f。
如何讓江村成為城市青年追尋的精神家園?重要的一點是,鄉(xiāng)村要有自己的價值體系,用價值觀來吸引人影響人。依托江村的生態(tài)、人文資源,他們對接了清華大學、騰訊集團以及青年設計師等高校、單位、個人進駐“半城半鄉(xiāng)”。
吳嘉昊希望打造一個鄉(xiāng)村經濟的綜合體,“那些厭倦了城市忙碌生活的年輕人,是否想過把辦公地點搬到江村!”
“這是一個很新奇的構想?!痹撓敕ㄎ?989年出生的蘇州小伙李鑫。
學習機械設計專業(yè)的李鑫有一個夢——幫助更多的單位、個人設計綠植方案。“小到一個陽臺、大到一個花園都可以?!彼J為,這種企業(yè)總部的設點,鄉(xiāng)村是一個好選擇。因此,他來到平望長漾里,打造了一個植物藝術空間。
這間由李鑫參與設計的房子有充足的光線。大大的落地窗將窗外的藍天白云、草地麥田與室內“無縫拼接”。村子里的生活讓他與顧客的交談節(jié)奏非常舒適。
吳嘉昊與村委會的工作人員和入駐的每家企業(yè)都進行了充分的討論,要讓高高在上的“設計”融入鄉(xiāng)土,每個企業(yè)既有自己的特點,又是CBD的美好一景,“一定要跟大城市盒子狀的CBD截然不同”。
半城半鄉(xiāng)半神仙,將對立的城鄉(xiāng)關系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融與嵌入,鄉(xiāng)村成了城市延伸出來的“沒有圍墻的博物館”,人們在這里動手動腦、半耕半讀,在一定的體力勞動中體驗閑情逸致。
吳嘉昊解釋,她想把傳統(tǒng)意義上的鄉(xiāng)創(chuàng),逐步延伸為一種鄉(xiāng)村生活方式,年輕人可以通過這種模式進入鄉(xiāng)村,進行創(chuàng)業(yè)或成為內容提供者,從中獲得收入,而“來到鄉(xiāng)村的人通過他們在村里獲得不同的體驗感,這樣就能形成一個閉環(huán)”。
預計2023年,吳江地區(qū)生產總值突破2400億元,工業(yè)總產值邁上5000億元臺階,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6.5萬元?!爸驹诟幻瘛钡膲粝氤烧嬉言絹碓浇墙谟米约旱姆绞窖訑埱啻毫α窟M入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吳江答卷正緩緩打開。
吳嘉昊告訴記者一個好消息,最近她把吳江這種鄉(xiāng)村模式推廣到廣西和甘肅的農村,實驗一種“農村包圍城市”的半耕半讀新生活。
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 中國青年返鄉(xiāng)的使命在哪里
1999年,費老在人民大會堂操著濃重的吳江口音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1840年鴉片戰(zhàn)爭后,東方文明弱勢了,西方文明勝利了。但我們今天發(fā)現,西方文明高度發(fā)達后出現了它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這時候,東方文明要起來了,我們來解開這些死結。
時光流轉,24年過去。作為智者的費孝通仿佛看見了今天的中國。有學者評價費孝通筆下的“文化自覺”——包含著一種使命感,我們有義務將世界上最久長與豐富的中華民族文化發(fā)揚下去,中國的現代化不應是在西方模式的牢籠中跳舞,而是靠自己的力量,促進所有民族共同繁榮發(fā)展。
費老一直就是這么超前,在20世紀90年代一次回鄉(xiāng)后,他又提出,我們應當對中華文化的全部歷史有所自覺,有清醒的認識,有自知之明,有自信,且有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和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
當我們進入開弦弓村曾經接待費老的家庭時,似乎明白了他的“文化自信”從何而來。開弦弓村村民周小芳家,書房里擺滿了書,桌上是墨跡未干的筆和硯,旁邊堆著男主人練過的毛筆字和水墨畫。在江南的鄉(xiāng)村,無論家境如何,書要讀、字要練,兒孫教育放在家庭任務的首位,所謂“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費老的博士后方李莉說,自己的老師骨子里是士大夫,認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所以一直“記錄農民的生活,發(fā)現農民的智慧,尋找農民的出路”。
費孝通提出了“玉魂國魄”,他晚年反復跟年輕后輩們強調,要多思考玉及其蘊藏的精神:玉在中國已有8000多年的歷史,貫穿了中華民族的發(fā)展,是我們這個民族獨有的審美。
動與靜、進與退、飛騰與蟄伏概念的對立統(tǒng)一,是中國古代哲學思想與民族文化心理的重要母題。玉隱于石的時候保持自強,君子被褐懷玉。當玉暴露于世的時候,則必須兼濟天下。
作為接棒者,看到這塊土石中的美玉已經被前人琢磨干凈,這一代江村人應該如何繼續(xù)雕琢,在文化價值發(fā)掘中進一步做出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讓瑰寶照亮、溫潤更多人?
吳江區(qū)七都鎮(zhèn)黨委書記蔡建忠拍板:在開弦弓村新改建的文化禮堂和費孝通下船的碼頭之間,裝修一個樓上樓下的酒店公寓式房間,起名“駐村教授工作室”。
記者11月30日見到蔡建忠時,他正忙著籌建“江村學院”。一方面,他想把新的知識和前沿研討引到開弦弓村這個“學術圣地”;另一方面,他也深信這方水土能點亮學者們的思想火花?!爸灰墙淌诟苯淌?,住在這里不要錢”,蔡建忠希望,開弦弓村能像當年的費孝通一樣幫助學術新人——或者開創(chuàng)一個學科,或者啟迪一種思想,或者開辟一種新思路——只要是原始創(chuàng)新,“什么都可以”。
“百湖之城”蘇州吳江,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布,列入江蘇省湖泊保護名錄的就有330個,如玉一般靈氣復蘇。在吳江,湖、淀、蕩、漾,各種水系讓外來人傻傻分不清,更因人才流動、文化交融而模糊了城鄉(xiāng)的邊界。如震澤鎮(zhèn)黨委書記顧全、七都鎮(zhèn)黨委書記蔡建忠,來開墾藍海的同濟博士生徐馳、原媒體人吳嘉昊,他們跟費孝通一樣腳踏在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上,而互聯網時代,破局的接棒者如何背靠著前人的思想力量和精神牽引,堅定地走出一條屬于東方文化復興的新路?
新的命題擺在面前。
江南人,留客不說話。在開弦弓村采訪的時候,雨忽地大了,蔡建忠將記者引入一個大棚式食堂,叫來一份點心——粉紅色的、如玉磬形狀的米糕。
記者搖頭,說“不餓”?!耙欢ㄒ?,這是費老很愛吃的,每次回來都會吃。”蔡書記遞過來,捏在手里,溫熱的,翻過來一看,上面有兩個字——定勝。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堵力 李超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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